基改黃金米與埃塔族豆子湯 — 屬於菲律賓的故事

文│黃嘉琳

2013年夏天,菲律賓呂宋島碧柯爾地區(Bicol)有400多位農民和抗議群眾,聚集在位於南甘馬仁省(Camarines Sur)的基改黃金米試驗田地,以拔除即將收成的植株並當場焚毀的手段,抗議基改米的商業化種植。

菲律賓是首個以商業化栽種基改玉米的亞洲國家,這十二年來,許多農民因為花費過多成本在購買除草劑、殺蟲劑和化肥上,導致負債不減反增。2011年也曾發生南方民答那峨島的大學在試驗田種基改茄子,因隔離防範措施太草率遭民眾抗議,最終由市府單位將之拔除毀棄之事;其後,倡議團體所提終止基改茄子試驗的案件成立,上訴法院裁決必須永久停止生產試驗,原因是申請實驗的單位和政府農業部門提不出完整的科學證據顯示基改茄子對人類及環境無風險。

若干年前,基改黃金米或茄子這些生物,還未進入菲律賓人的生活中,我造訪雨季裡的呂宋島。離開馬尼拉有慣常的擁擠、濕熱、沙塵和廢氣繚繞,往涼爽的山裡走去,寄居在小女孩家中。

1991年皮納圖博火山(Mt. Pinatubo)大爆發剛過不多久,屬於矮黑人(Negrito)埃塔(Aeta)族的小女孩與父母和弟弟從高山搬到低處避難,她們的族人差不多都撤下來了,遠遠地離開了好多個世代的祖先原居地,那裡一度滿是火山灰和熔岩。

火山爆發遷居後搭建的高腳屋是他們的居所,附近看不到鄰居。竹編屋舍裡前為煮食和取暖的簡易火塘,後有一家四口安眠的睡榻,由於增加了我來住宿,夜裡爸爸便遷到火塘旁睡,入夜的山裡很冷,需要生火取暖。屋內有個水盆,在這裡每一滴水都珍貴不容浪費,人盡可能地重複使用後倒在高腳屋下,形成了一畦水窪,就成了家中豢養的一隻鴨子的小天堂。

早上天光大亮後,主人全家同我往山裡去,我們三個成人手上提著一個空容器在山澗裡汲水,接著走到山丘上田間。那「田」,充其量是一畦坡地上疏落栽長的若干作物,主人爸爸相中其中一株細瘦的枝條,端詳之後動手挖起來,掘出了一顆薯芋。

我難以區分他們栽種或採集的可食植物,更分辨不出「田」裡和周圍的其他隨緣長起來的莖莖葉葉有什麼不同。所以能夠確認那是他們的田地,只因為旁邊有一幢竹編的小工寮,女孩與弟弟趁空就爬上去玩,後來我們還在那裏午睡。

爸爸挖完一顆薯芋便停止挖掘,開始用旁邊的乾樹枝生火堆,這得要花一點時間。

同時,身高不及我肩膀的媽媽及兩個孩子則帶著我走去數分鐘之遙的「菜園」,起起伏伏的土地上散佈著豆類植物,我和媽媽語言不通,不過能夠瞭解她要我模仿著她們的動作,挑選並採摘豆莢。莢果錯落在各種形狀的枝葉當中,仔細看起來,葉子的綠色都有些微妙的差異。我們一手拉開上衣下擺用來盛裝豆子,一手在或圓或長的枝芽中翻找飽滿成熟的果實,同時得注意在崎嶇山坡上踩穩了,不小心摔傷或扭傷,造成的困擾可不是開玩笑的。

「一早上採到的,在全世界兩萬種豆子中佔了多少?想必各有命名,如許斑斕的色澤,看來花青素、卵磷脂、微量元素等可是很豐富啊!」這是後來才想起來的問題,當時我只注意腳下手上,無暇考慮豆類與植物分類學、民族植物學和現代人營養觀念在皮納圖博火山地區的意義。

當我們聽從媽媽的指示停止採摘,大手小手各自用衣擺拎著收穫回到火堆旁,火已生起來了,薯芋埋進土裡悶烤。爸爸將家裡帶來的鍋子拿出來,小小金屬製品看起來頗有一點歷史,燻黑的外表無聲地說出它在火堆上的實用價值。

五雙手忙著剝豆莢,我的手最大,在他們之中白得突兀。不過手的外觀次要,靈巧地發揮十指功能,好從形體、大小、顏色互異的莢果裡剝出來的果實比較重要,呂宋島北部山區的土壤裡孕育出來的姿態迥異的豆子們,剛好盛滿一隻手掌,我的。

五彩斑斕的豆子裝進鍋裡,倒進路上取的山澗水,放上火堆加熱、煮沸。媽媽從家裡出發上山時手裡帶了一個塑膠袋,裝了白色粉末,從湯的鹹味得知那是鹽可不是糖。

我們五個人這天的第一頓餐,便是分食一顆芋和水煮豆子湯。下一頓,要到傍晚,以採集為生的埃塔人,吃東西得看天意,現在一天吃上兩餐算相當合理。

若干年之後,我在台灣讀到菲律賓的抗爭人士,反對基改黃金米、基改茄子,反對將孩子們當成實驗品餵食基改作物。黃金米經由生物科技植入可製造β-胡蘿蔔素的基因,擁護基改人士經常拿黃金米能解決落後地區民眾維生素A缺乏的營養問題來做例子。但是反對的農民和環保團體認為,以大型農業為主的基改作物不但不能解決飢饉與孩童營養不良,倒可能使得跨國公司的產品污染菲律賓的稻米品種,並對菲國稻米產業鯨吞蠶食。

小女孩一家很貧窮,跟千年來落腳在皮納圖博火山區的祖先一樣,用稀疏散居的居住型態,維持簡單種植和採集食物的傳統生存方式。「今天能吃到些什麼」,永遠會是她們尋常日子裡的大哉問。但食物來源的多樣性,讓她們應該不需要基改米以及其他基改食品,來改善維生素A或其他營養素的攝取。

小女孩和她的家人需要的是,一片開展的土地、一方乾淨的水源、一些可以免費取用和代代相傳種植的種子、一個減緩資本家及他們的壟斷商品入侵的社會。


部分內文刊登於2013年10月16日主婦聯盟基金會《皮納圖博的豆子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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