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311四周年之三】透視核電虛妄與台灣現實的《零地點》

311四周年的今日,祈禱小說家的末日預言只存在於小說之中。文/黃嘉琳


坐在捷運裡,鵝黃色敞亮空間裡裝滿上學上班人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這一節車廂很安靜,不認識彼此、沒有人說話聊天,大家多半如我一樣,伏首垂目掛上耳機,滑動的只有手指和眼球。

手機網路斷訊,螢幕跳回主頁。

「發生什麼事?」我猛地抬起頭,張望周圍群眾。車廂裡沒有反應,安靜尋常,如同前一秒和下一秒。

沒發生甚麼事。唯有我自己的臆想流竄,把瞬間的腦波騷動翻譯成文字大約是如此。

「位在城市邊緣的核電廠出事了,大量輻射外洩污染,無味無色無形體的致死物質隨著季風瀰漫飄入城市;唯一警告的訊號只是方才剎那間的手機網路異常現象,在這個車廂裡所有人已面臨同樣的命運,但是我們還不知情,當然更說不上處理也難以應變,整車廂的人在軌道上彷彿安然駛向一天的開始,渾然未覺大禍將至:傾城之變僅在轉瞬發生,未知的末世即將來臨?」

那日,我被這個電光石火般末日圖像籠罩,想像七百多萬人居住的城市或變為鬼域,因人工核種衰變期有長達十萬年者,後代子孫將萬世不得踏入此城。有那麼一瞬間,坐在捷運的藍色亮面塑膠椅上的我,瞠目瞪視自己的手機,雙腿瑟瑟地抖索起來,莫名地驚懼至極。

前一日,我甫讀罷伊格言的核災小說《零地點》。無須精神分析學派剖析,當然是受到書中文字描繪北台灣遭受核四廠災變前後的影響,腦中把現世現時的生活場景帶入轉移了。

伊格言說的這個故事在兩年以後的2017年,因核四事故災變,島的政經中心南遷,北部地區已然廢墟一片,死亡失蹤者眾。男子失憶,藉夢境追溯拼湊記憶,逐漸聚焦到一切歸零前的真相。書中情節交織許多普羅大眾熟悉的語句及出場人物,吳敦義、劉寶傑、戴立忍、林宗堯、預算凍結、包商層層轉包、圍組體水泥牆上的保特瓶‧‧‧‧‧‧讓人以為錯置在24小時即時新聞重播的台灣媒體當中;而花蓮門諾醫院、耶穌會、原住民部落、修女和育幼院童等場景和資訊‧‧‧‧‧‧更十分貼近某些人如我輩者生命中的吉光片羽。

我後來尋思著,難怪會在平常日子裡,因為一個甚至不能算是故障的手機斷訊而產生如斯恐怖聯想。作者虛擬與現實交錯的鋪陳方式,使讀者也將自己羅織進故事裡了,剛巧,這是一個關於末日的故事。

以各種藝術表現形式描摩、勾勒和揣想恐怖末日所在多有,而故事內容從流行疫病、戰爭屠戮、恐怖攻擊、毒物侵襲、火山爆發、氣候劇烈變遷乃至於外星人佔領,不曾間斷地反映著人類集體潛意識裡的憂患。除了個體對死亡的戒懼,或許這些作品更具體呈現了社會群居動物的演化本能:滅種滅族的歷史記憶斑斑,唯有所有成員深切認知大毀滅的可能性,善盡趨吉避凶的個人責任,並盡力維護集體生活的利益,使之不致瓦解,方能確保族群生存演化。我們喜好這些故事,帶著緊張和警惕窺視書頁或螢幕上正在發生的災難,欣賞主角的勇氣和洞見,不過,現世安穩的正常人很難自比為建方舟的諾亞或跟外星人纏鬥的科學家,歲月靜好中末世之於我們的距離很遙遠。

而這篇作品的特殊之處在於,它建造在一個近期內台灣人具體實踐的可能威脅之上。《零地點》毀滅的起點是公投通過的核電廠,殺人毀城於無形的輻射外洩則徹底具備了無孔不入、無處不在與無一倖免的性質。

「輻射穿行過牆垣,穿行過屋頂,穿行過殘破鏽蝕的管線與支架,無聲無色無嗅,無數細碎的刀鋒,緩滅般的幻影」(零地點/274頁)。

由於看不到聞不出摸不著,益發地凸顯不可逆轉威脅的恐怖。恐怖鋪天蓋地進入城市,黏附上所有可供乘載的物質,飲水也成為輻射行兇的利刃,永久地侵奪與扭曲了所有活物,包括人體器官與母體內的胚胎,且將比所有活物更永久地存在此空間當中。

小說家筆下末日的出現竟和現實生活中公民權的行使勾連,而核電廠發生事故的殷鑑不遠—2500公里之外的福島輻射污水外洩滲漏了四年未曾稍減,再加上毀滅性強大的物質唯有在蓋格偵測儀下方能現形‧‧‧虛構故事裡多得是真實情節的穿插,素材豐沛到足以攪擾兼且啟發我們個人的臆測聯想。尤其是當我們翻開聖經文學的扉頁,野蠻與文明、背逆和救贖等命題,早由神魂超拔的使徒將神啟中末世的情境刻畫出來,種種隱喻竟十分貼合當代核災難的場景。

 以後我看見,當羔羊開啟第六個印的時候,發生了大地震,太陽變黑,有如粗毛衣;整個月亮變得像血,天上的星辰墜落在地上,有如無花果樹為大風所動搖而墜下的未熟的果實; 天也隱退,有如捲起的書卷;一切山嶺和島嶼都移了本位。 世上的君王、首領、軍長、富人、勇士,以及一切為奴的和自由的人,都隱藏在洞穴和山嶺的巖石中, 向山嶺和巖石說:「倒在我們身上,遮蓋我們罷!好避免那坐在寶座上的面容和那羔羊的震怒, 因為他們發怒的大日子來臨了,有誰能站立得住?」

~若望默示錄6:12-17

掩卷之後,值得一聲長長的嘆息。


0010597971

零地點 GroundZero
作者: 伊格言
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13/08/31

廣告
%d 位部落客按了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