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鈴薯、玉米?傻傻分不清楚的背後弔詭—-論PANSCI《科學大爆炸─基因改造你懂嗎》

編按:該影片已於2016年4月1日自youtube下架,行動團隊將持續關注後續發展。


文│黃嘉琳

由泛科學PanSci 於2016年3月15日發布的影片【科學大爆炸EP43基因改造你懂嗎?】,花費4分多鐘介紹基因改造食品議題。

短片提出問題:基因改造你懂嗎?

我認為真正讓人不懂的,是這部打著科學之名的「科普短片」究竟怎麼能如此錯誤百出?請容我舉出幾個無涉贊成或反對基改立場的問題或錯誤:

首先,看看影片的企劃。

Opening問:非基改比較貴,啊那一定比較好….嗎?用街頭採訪畫面把質疑基改安全路邊的受訪者描繪成並不懂基改,只看了電視說基改有問題吃了會死翹翹的民眾,所以基於他們自己其實並不瞭解的擔心,就選擇非基改食品。

吃基改死翹翹

接著,所謂的專家出馬了,他們是負責來解謎、剔密(demystify)的,用學者、專家、教授的權威立場提出幾個重點:一、定義「基因改造」;二、說明基改作物的目的;三、強調基改食品的食用風險並不高過傳統非基改食品,而這是有科學共識的。

不用說,這是常見的手法,把消費者的憂慮和風險考慮先冠上不理智、不科學、不求甚解,基本上忽略民眾基於個人理性和資訊接收而提出的說法:「目前未有足夠證據證明基改食品安全,所以我不想當白老鼠」。請出幾位具科學背景的教授闡釋特定立場,最後告訴民眾,權威科學家們「都」說基改沒有比較危險啦,非基改的食品比較貴喔,那麼你們要買甚麼就自行評估決定吧!

如果這只是一個獨立媒體的獨立報導或自行拍攝的科普短片,我個人認為一點問題都沒有。媒體平臺或科普教育當然可以有自己的立場,例如反對或擁護基改的個人或組織都應有自由各言爾志。然而,公部門使用公帑補助特定具有高爭議性議題的傳播,內容又經過主管機關背書合作,並以公眾媒體露出的方式呈現,對閱聽民眾造成的影響則是另一回事。

科學大爆炸EP43基因改造你懂嗎?】是公部門(文化部)專案補助的案子,更有食藥署當合作單位,預計將會有後續系列。

那麼這部影片就應該受到不同規格的檢視:是否以公帑製播影片但針對高爭議的食安議題僅置入單方面或特定立場和訊息?是否傳達錯誤內容?是否提供透明公開的消息來源和科學證據?

從影片和說明裡看不出來是否食藥署也提供經費,但所謂的「合作」是甚麼意思呢?食藥署是否主導諸如主題定調、腳本審查、核可受訪者人選等事宜?影片成品是否經食藥署審查通過?既說是合作,那麼影片內容的正確性可由食藥署拍胸脯掛保證?*

食藥署合作

該影片本週被指出內容中有諸多錯誤後,製作團隊於youtube影片說明中增加了一段文字:

公告:影片2’29開始所提之文獻,用來做實驗的是基改玉米而非馬鈴薯。編輯部未校­正到此誤植,雖不影響語意,仍特此修正並致歉。

這段泛科學編輯部所謂的「誤植」指的是,片中專家要強調目前未有可信的科學實驗證明基改食品有健康風險,提出一個舉世矚目研究來佐證其不可信之處,而此研究中餵大鼠吃基改馬鈴薯

影片中專家還強調這個關於基改食品和癌症研究受人質疑的問題在於:一、我們又沒有早餐吃馬鈴薯、午餐吃馬鈴薯、晚餐吃馬鈴薯、一年365天吃馬鈴薯(此時出現三、四個馬鈴薯畫面的cut);二、專家說到研究中大鼠「本來就很容易長癌」、「大概是快到兩歲的時候才開始長癌」,並且強調大鼠本來壽命就只有兩年。

問題是Seralini的研究中給200隻大鼠餵食的飼料是基改玉米。

基改馬鈴薯

假若這真如泛科學在編輯台上所稱,單純將玉米「誤植」為馬鈴薯,不影響片中語意的話,我忍不住質疑片中會出現這麼令人尷尬的錯誤,並不只是專家「記錯」、「口誤」,在特意拍攝賣場市售馬鈴薯、配合專家說明剪接馬鈴薯畫面,到事後審片也完全沒發現的話,這是專家、泛科學編輯部與合作的食藥署業務單位完全不了解2012年法國科學家Seralini這個堪稱基改相關研究中最具爭議性的課題;甚至根本沒有粗略讀過相關資料的問題。**

首先,該篇論文的標題"Long term toxicity of a Roundup herbicide and a Roundup-tolerant genetically modified maize"上都清楚的寫著M-A-I-Z-E,還不需要看abstract,光是標題就告訴你這是玉米並不是馬鈴薯。而為什麼Seralini團隊要花三年時間企畫、籌備、包含煞費苦心去找到種子來源並種植孟山都公司NK603玉米品系(對農藥年年春Roundup有耐受性)作為研究標的、花兩年執行?任何略為了解基改作物的人都知道,全球四大基改作物為玉米、黃豆、棉花與油菜,佔所有基改作物種植面積的99.2%,其中玉米和黃豆分屬前兩大基改作物,基改玉米面積約佔三成,基改黃豆則佔五成,基改玉米設計為對農藥年年春有耐受性,而孟山都研發的這支年年春農藥與其中成分除草劑Glyphosate(嘉磷塞)用量激增, 除了作物殘留有相關規定之外,近年美國、拉丁美洲和歐洲的研究指出,母乳、尿液、自來水、幼兒健康補充品、啤酒和衛生棉條等中均發現殘留。

換句話說,針對玉米及其配套使用除草劑嘉磷塞做研究是有特定意義的。

而基改馬鈴薯?只能和基改甜菜、木瓜等等一起列僅佔0.8%種植面積的「其他」項目當中。為何是玉米而非馬鈴薯,答案很明顯!

其次,一個基本的研究設計和邏輯問題:作物或食品攝食安全性研究用控制大鼠(或其他生物)餵食內容來做設計,排除其他飼料變因,以此探討其對人體食用的安全風險。這有甚麼不對嗎?大部分的研究設計不都是這樣的嗎?跟我們人類是否一年365天每餐都吃馬鈴薯(或玉米)的牴觸之處何在?

專家提出這點對Seralini研究的質疑似乎是說,人類又沒有以實驗中大鼠攝食的密集頻率來吃馬鈴薯,所以就算老鼠罹癌也不能對照成人類會因此致病。問題是,照影片中的這個邏輯來說,孟山都用以證明NK603基改玉米安全性的也是餵食大鼠的實驗報告,也不可信囉?照影片中的這個邏輯來說,其他動物實驗餵食單一飼料以研究其人類食用安全風險的報告,也不可信囉?***

關於大鼠快兩歲時開始罹癌的聲稱,則與研究報告所呈現的事實相牴觸。實驗組中雌鼠的乳腺腫瘤和雄鼠肝腎病變發生的時間和與對照組相較的結果等等,在Seralini GMO官網上都能看見完全公開的papers資料,任何人都可以自行查證以檢驗 影片中所提供的錯誤資訊。

回到泛科學針對錯誤和爭議所附加的公告中所說:「影片2’29開始所提之文獻,用來做實驗的是基改玉米而非馬鈴薯。編輯部未校­正到此誤植,雖不影響語意,仍特此修正並致歉。」以上舉隅的錯誤,非關是否「校正」到,而是整個企畫與腳本從出發點到製作、審查的環節都有責任,但編輯部似乎企圖全部歸責到專家的「語意」,這是過於輕忽和卸責的說法。

公告

必須再一次強調,個人學術專業、風險判斷和飲食選擇的權利無須放大檢視來質疑;獨立媒體、學生作業或為個人及組織為宣傳特定意識形態拍攝短片公開的自由更需捍衛,但這部片子是以文化部公部門專案的補助拍攝、食藥署合作和掛保證的成品,所負載的功能與意義不同

身負管理台灣基改食品責任的食藥署,針對基改包裝食品、散裝食品、餐廳、學校午餐飲食供應的標示法規,目前沒看出甚麼推廣教育或稽核檢驗的舉措,可說是早該落實推動的業務還沒個影兒。試問,從去年7月開始公告實施的基改標示新制,商家和消費者有多少人了解?民間和業者的宣導,除了出版幾張摺頁EDM之外,有甚麼具體措施嗎?市場、餐廳裡還到處是未標示的基改食品原料,食藥署是否已有進程規劃,循序漸進輔導改善稽核檢驗?

都沒有!我們只看到食藥署和號稱科學取向、中立媒體平台合作了一個基本資訊嚴重錯誤、立場偏頗涉及置入單方說法的短片,宣導貴鬆鬆的非基改食品沒有健康風險的科學實證,民眾您請自行選擇。

泛科學處理這個案子的方式目前只針對「編輯部未校­正到此誤植,雖不影響語意」道歉。在臉書相關討論串回應中,目前看到含糊地以「歡迎各方不同意見賜稿」、「敬請期待未來系列」來帶過的態度,實不可取。無論是不是「全台最大科學知識社群」、這則短片的點閱率是1500或15萬、用何種方式在社群網站上和甚麼人怎麼互動……..包括要用甚麼立場來闡述諸如基因改造等複雜無比、爭議性絕高的問題,本來都是經營這個「知識社群」的團隊或個人的自由,引喻失義、資料錯誤或選擇單方特定角度詮釋都應當尊重,要不要道歉、修正或怎麼道歉、修正,坦白說那只是恁兜ㄟ代誌。

問題還是在於這是公帑補助、主管基改食品公部門委託合作的案子,影片乘載著公部門宣導、教育、傳播的目的性,而作為製播單位和媒體平台,因為這樣的委託合作,獲得規格不同的資源,而且與我們每一個公民都有關了。例如,這篇拙著或剛PO上臉書的手作美食圖文能夠冠上「合作單位:衛生福利部食品藥物管理署」的文字嗎?當然不能!因為和公部門的合作案是有一定程序和責任歸屬的,當然也包括事後究責,既然享有由公部門所賦予或連結導入的資源,那麼其傳播內容、影片播出之後的究責與處理就應該受到更細緻的檢視。

很遺憾的,泛科學處理【科學大爆炸EP43基因改造你懂嗎?】至今採取的便宜行事態度,委實成為一個與公部門合作推廣科普議題的負面教材。


註腳

*我以一般民眾身分企圖聯絡食藥署要求相關說明,截至3月31日上稿時間為止,僅獲得企科組第四科郭先生回應說,他不是承辦負責人員無法回覆細節問題,已經把我的提問呈報告長官(組長和科長),但是長官們還沒有回覆給我,他說也不方便給我長官的名字。我刻意不用手中名片和其他方式去聯繫,也以此作為一個對照,想試試看如果是一般民眾對食藥署合作的企畫案有疑慮、有意見,透過正常管道可以得到怎樣的回應或不回應。目前為止,不動用人脈關係或亮出所屬機構管道的公民如我輩者,尚無法獲得食藥署的正式回應,甚至「不方便被告知業務主管的姓名」。

**如果專家沒有時間讀學術期刊papers (其實Seralini的官網還有簡體中文版本呢!),建議務必去看郭華仁老師GMO面面觀的翻譯分析資料和我個人淺顯的中文彙整報導,此外Wikipedia也有Seralini affair

***其他錯誤的科學角度討論,郭華仁老師臉書上一一列舉。亦可參考GMO FILE陳儒瑋的另一篇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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